在婚家外,我們同是禽獸
2015/02/18
公共論壇想像不家庭
連柏翰
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生
台灣同性婚姻運動行走至今,保守宗教勢力與支持同婚方爭吵不息,其中自前年(2013)開始,同婚運動出現「人獸交」的爭議。事實上早在2003年,台灣就曾掀起人獸交風波。當時台灣十多個保守團體對中央大學教授何春蕤提起妨害風化告訴1,事由為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的性解放網頁中有人獸交的圖片,最終台北高等法院宣布無罪定讞2。時間過了十年之後,人獸交再度成為性運中被眾人關切的議題。

有些不同的是,這兩年的人獸交爭論緊扣著同婚議題。2013年護家盟在網路上張貼反多元成家法案的影片,影片中指涉同志大遊行的目的包含倡議跨物種成家,也放入「人貓爽爽,跨物種成家」等標語照片。隔年十月護家盟記者會上,此標語再度出現,被置於發言人身後當作醒目背版。人獸交一直成為保守宗教反對同婚的理由之一,他們認為同性婚姻一旦通過,台灣社會倫理會崩解,亂倫、濫交及人獸交會紛紛出籠,而同婚立場則認為同性婚姻與人獸交毫無關係,若硬扯人獸交與同婚有關,是對同志的污衊3。

同性婚姻與人獸交究竟有無關聯?本文認為,當前台灣的同婚運動結合了鄙棄獸性的文明性與階級性,建構出婚家內外階層。我首先梳理台灣脈絡裡,文明化進程中人獸之區隔,接著從IKEA的Home For Hope活動來討論婚家內排除獸性的文明階層與階級再製,最後指出人獸交對婚家結構的革命意涵。

人獸交模糊化人獸界線

當社會中具污名的性出現時,污名性主體常見的抗爭邏輯為「我們的性身份與你們正典性人士有何關聯?」例如「你當你的異性戀,為何我不能當我的同性戀?」,並以此要求平權:「你們異性戀可以結婚,為什麼要阻止我們同性戀結婚?」然而即便有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聲稱,這些污名的性卻還是讓傳統保守份子十分驚慌,這證明它的可怕之處不單單是多元主體中的一元得以現身,更重要的是它攪擾了常態性/別秩序,例如同性戀的存在基進地質疑了什麼為男人和女人,指出(異性)性慾望的建構性等等。同樣的,人獸交之所以引起大眾反彈,重點不在人獸性行為瓦解道德倫理,而在於它置疑了人獸界線4。

獸性,最容易在基礎生理需求中顯現,例如飲食、便溺,以及性愛。以性愛來說,我們常以動物來形容人類的各種性愛樣態,譬如「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又例如情色動漫中常常出現的獸人幻想,在其中出現的攻方常常為狼人、虎人,而受方則常被描繪為小狗與貓的模樣。這些獸性連結人類性愛的詞彙與圖畫,除了使我們增廣性視野、增添性愉悅以外,也讓我們看見人獸界線的模糊。

再者,性愛能夠使關係者消弭彼此界線。在水乳交融的性愛中,不論是眼神的交換、皮膚的接觸,或者身體的插合、體液的流竄,都能讓性愛關係者彼此不分,你我同一。在人獸交裡,因為性愛而使彼此的界線模糊,人與動物的分野也就跟著淡化、消失。

因此,人獸交的確質疑了人獸的不同,也就是撼動了人類文化中,與獸有別、無獸性的人類主體。

文明化的人與獸

人類在不斷追求文明進步性的過程中,必須要與具原始獸性的動物有所區隔,譬如人類不採暴力而改以理性互待,不會殘酷血腥地弒殺彼此。為了追求文明性,面對動物時人類也有一套方法,甯應斌與何春蕤在《民困愁城》(2012)中指出:

所謂「文明化過程」一般就是要遏制人類的殘忍、虐待與暴力衝動,透過情感的自制自持去除人的獸性,使人更不像動物。由於動物只能以獸性與人類互動,在人獸互動時,人類容易傾向也以其獸性與動物互動。文明化因此倡導人性或人道的對待動物,而非獸性地對待動物;「人道對待動物」不但要去除人的獸性,其中也暗含著「動物的擬人化」。「動物的擬人化」實質上也就是動物的文明化。(195-196)

「先穿上衣服,我們再來談婚姻!」(圖為Martine Roch作品)
動物需要擬人化、文明化,人類才不會被誘發出獸性待之。現今台灣社會中便有兩股動物文明化的論述正在運作。

一為廣為運用的毛小孩論述。此論述在台灣逐漸強大,獸醫診所的宣導海報總會有斗大的「毛小孩」三字,診所會稱呼動物為「寶貝」、「孩子」,網路上主人討論貓狗的文章總是形容有多疼自己的兒女。在此,貓狗不再是齜牙裂嘴、撕肉嚎叫的野獸,而是要細心呵護、耐心教養的小孩。而其對應主體,對毛小孩照顧教導、保護疼愛的角色,也從同為動物的靈長類,變身為人的家長。其中要注意的是,小孩為尚未社會化、文明化的相對野蠻主體,因此動物並不會是毛「人類」,而是毛「小孩」,也就是說此主體還是有一些獸性存在。

第二股動物文明化論述,則源自動物行為學論述中產生的主體──狗公民。藉由寵物訓練師的調教,將原先亂吠、亂衝、隨地大小便等不善與人共處的狗變成好好狗公民,並獲頒犬類好公民證書(Canine Good Citizen)5。

以下是一位主人,在自己寵物鐵牛獲得該證書時寫下的心得:

和鐵牛一起接受相關課程之後,最大的改變是我們對待鐵牛的方式;從前是以「主人」的角度對待他,命令他對我們服從,而忽略他的感受,當然就得不到我們想要的效果。現在則是以「他是我們最愛的家人」來看待他……過去鐵牛出現不恰當的行為,我們只會想要「阻止」他繼續下去;課程中,我們學會從他的角度看他的世界,透過「不斷的鼓勵」,慢慢降低他對刺激物的敏感度,增加我們跟鐵牛之間的信任,讓他了解,我們一起散步是可以放鬆的,還可以一直聽我們講話。6。
比起以人類中心主義來控管動物,狗公民論述更細膩地處理人獸間的衝突。由於動物行為學是從動物視野出發,以了解人類社會對動物的影響(譬如鞭炮、垃圾車的聲音、與人生活所產生的負面情緒等)來設法改變動物行為,因此它相對地將動物主體留存,採更溫和的方式來治理動物,使牠成為通過「能輕鬆鬆繩散步隨行50米」、「可以乖乖坐著讓陌生人拍拍牠」、「能夠和您分開至少5分鐘而不會亂叫也不會狼嚎」等條件的好狗狗公民,但最終目的還是使動物能在家庭中生活,變為能夠與人共處的家庭一份子。

毛小孩與狗公民主體兩者有些許不同,前者將動物轉化為(些許)文明化的人類幼兒;後者則是將動物教化為循規蹈矩的動物公民,然而兩者都是脫去動物的獸性,使牠們能夠進入人類的文明生活。

不能進入婚家的人獸

然而人獸交與同性婚姻有什麼關係呢?我以一個IKEA的活動來分析。

日前IKEA有個名為Home For Hope的活動,將在收容所裡的流浪狗以或坐或趴的姿勢拍照,印製成一比一真實大小的立牌,接著放在IKEA店裡的展示床、沙發、廚房地板上,有如該動物就處在那,以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你。立牌上寫著:「領養一隻寵物,完整你的家。」並且附上QR碼讓客人用手機掃描,掃描後便可進入網站觀看狗兒的領養訊息,考慮是否領養7。

此活動描繪出一幅夢幻圖景,在一座新屋子裡,有著精緻裝潢及亮麗家具,舒適的物質生活在此等著你享受。即便如此,倘若此屋內能有隻從流浪動物變為寵物的狗,家中成員以人性教養而非獸性對待牠,便可更加鞏固該家庭的文明性。再者,動物作為寵物同時具有階級意涵,甯應斌和何春蕤指出:「下層窮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對於動物的利用仍是非常工具化的,即使是豢養貓狗也主要是為了特定功能(防盜、捕鼠等)(但是必須指出下層階級也有豢養寵物的情況)。另方面,上層階級家庭不但把寵物當作家人,寵物所受待遇與花費往往是頗為昂貴的。」(199)就此,IKEA活動中「領養一隻寵物,完整你的家」此句話中所完整的家,即是文明化、高階級的家。

此特定階級的範圍會從家戶擴大至社區,現在有許多社區(包括學校)出現驅逐流浪動物或寵物(對驅逐者來說還是動物)的聲浪,例如張貼勿亂大小便、亂餵流浪貓狗的標示,或者在公園等公共空間以保護婦孺老人、維護寧靜與衛生之名予以驅離。此時,常常會出現的反駁論點會是「他們不是動物,只是長了毛的小孩」,以毛小孩的主體來聲稱牠們擁有與小孩一樣在都市中生活的權力,也因此就放逐了非(毛)小孩、不文明的(動物)主體。

IKEA的活動讓我聯想到現今的同婚運動。在同性婚權運動中,甚少看見提及(獸)性的運動策略,更不用說原先與同志連結的其他性污名:指交、肛交、用藥、SM及濫交等獠牙利爪。在同婚運動裡,同志只求以乾淨、好好公民之身進入婚家。事實上不只同志,那些生存處境猶如動物,身體污穢、沒有教養、品味低下、資本不夠的人類,都會像流浪貓狗一般被趕出婚家大門、社區及都市。除此之外,大型企業也在此運動中參一腳,以政治正確的道德高位來助長此趨勢,進而再製符合他們利益的文明階層與階級。

去年底,立法委員呂學樟在立院司法與法制委員會質詢婚姻平權法案時指出,同性婚姻合法會造成人獸交,對此伴侶盟執行長許秀雯在會後記者會詢問呂學樟:「如果同志結婚跟人獸交有關的話,究竟你是把動物看作人,還是把同志看作動物?」

許秀雯的此段問話應拆開來看。第一句「把動物看作人(同婚內才會有人獸交)」的邏輯並不成立。如果將動物視為人,那就不會有人獸交中的獸,而會變成人人交。不過這倒是象徵了本文的觀點,即動物唯有脫去獸性化作人,才得以進入婚家。

而第二句話「將同志看成動物」,許秀雯以此反問呂學樟委員的意思為:「除非同志是動物,否則同婚裡不會有人獸交」。然而此反問中便預設了同婚中不會有人獸交,因此反推的結論會是,同婚中的同志不是動物。這句話主張:在婚姻中,人早已脫去獸性,獸性不存在,沒有人會是獸,因此婚姻中不會有人獸交。

許秀雯的此兩句話直接帶出本文的核心論點:只有非動物的寵物與人才得以進入婚家。在此,有無人獸性行為並不是主要關切,重點是在婚家之中,獸性是被賤斥的。

然而,在婚家外的流浪「動物」、包括貓狗,Gay、Les,以及其他人類,恐怕不是只能化作喪家之犬,坐在家門前不停的嗚咽。事實上,並不用為牠們的生存處境感到難過,在家外生活的牠們,已練就家畜缺乏的一身好本領:四處尋覓食物與資源,在不被拘束的冒險中迎擊危機。在這樣的日子裡,牠們累積自己的生存力量,抵禦生命中的困境,並自由的群集或解散怪胎結社。而對於婚家的步步逼近與驅趕,以及家門內所累積並壟斷的朱門酒肉,牠們從不放過,時不時的返回門外,以齜牙恫嚇、以狼嚎威脅,恐嚇著婚家內的人,要他們盡早拆毀婚家城門,釋放資源

婚姻作為現代文化中的結合典範,涉及文明性與階級性。因此,在社會中污名的性,包括同性戀、SM、濫交或者人獸交,都不該以獨立項目「多元中的一元」來訴求婚姻「平權」,如此的運動路線擊出了一技高空球,輕易略過文化中暗藏的壓迫邏輯,無助於解決婚家外的問題。本文試圖指出人貴於獸、人獸有別的文化秩序如何與婚權運動共謀,使得人(與寵物)必須要剔除獸性,以示自身與婚家外人獸之不同,彰顯自己的文明性與階級。

人獸交對婚家的威脅,正在於它解除了婚家的文明與階級門檻。婚家的正典性在這波爭議中,因為人獸交這幢幢鬼影而動搖,激得同婚支持方瞬間移形至2003年保守團體的位置,趕緊出來抹除人獸交(在婚家內)的存在,以維繫婚家中不能有卑賤獸性的秩序。就此,婚家外的人,並不是「比禽獸還不如」,而是等同於獸,與獸共生存。在婚家外,在人獸交中,我們朝著家門咆嘯,我們同是禽獸。

  1. 告發團體包括:中華民國出版品評議基金會、善牧基金會、勵馨基金會、終止童妓協會、台北市教師會、中華民國全國教師會、台北市國中學生家長委員會聯合會等,其中又以出版品評議基金會領銜,何春蕤認為:「以宗教團體領銜舉發可能有立場問題,而出版品評議基金會至少是有正當性判斷出版品是否猥褻的機構……這個基金會還在2005年晶晶書庫販賣猥褻圖刊案中替法院評鑑,說那些圖刊確實構成猥褻。」《動物戀網頁事件簿》,2006:93。
  2. 事情始末及相關論述攻防,請見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出版的《動物戀網頁事件簿》。
  3. 立法委員呂學樟在立法院司法與法制委員會表示同性婚姻會帶來人獸交,尤美女委員隨後回應「所謂的人獸交等等,這些都是污衊同志的言行」。
  4. 另一種抗議人獸交的立場視人獸交為強迫動物、虐待動物,然而人獸交的樣態百百款,不是每次的人獸交都是強暴,在其中亦有顛覆人支配獸之權力關係的可能,例如人獸平等,甚至是獸支配人,因此我不認為此立場普遍地反對人獸交。人獸交是否為強暴應視實際發生脈絡,但若將人獸交等同於強暴、工具化動物,則全面撲滅了具改革潛力的人獸交,反而更維繫現有人獸權力關係。
  5. 相關資訊請見「動物行為資源中心」。
  6. 參見動物行為資源中心網頁。
  7. 參見活動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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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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