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美爾


玫瑰就是貨幣,

貨幣原本只是媒介,以物易物的媒介,
現在反客為主,取代了信仰成了人們忙忙碌碌生勞病死的中心,
無論女性主義者多思聲力竭的高喊”反物化”,
貨幣已經封聖,無論思想家如何的倡議政教分離,
各國政教原本的面容漸漸難以辨認,
兩者消融於貨幣,並以貨幣為中心來規訓和安排所有的事物和子民,
各國的貨幣又表面互相結盟暗地裡大戰。

也許曾有那個沒有貨幣的時代,
不管你如何的藐視或神聖化那個沒有貨幣的年代,
沒有貨幣的年代再也不可能回來,
下面是個貨幣崛起的故事,
比時間流逝更不可逆的故事。


齊美爾<玫瑰>

選自齊美爾,《金錢、性別、現代生活風格》,學林,頁102-106

玫瑰︰一個社會性假定 (1897)

這個童話要麼發生在烏托邦,要麼發生在塞爾特維拉(Seldwyla, 瑞士作家凱勒為小說集虛構的地方——譯注),要麼在所有地方都發生過。

在那些地方,公民之間存在一種驚人的不平等。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一片土地,為他產出所需要的許多東西,甚至產出遠遠超出他的需要的東西。然而,還有些人能在自己的小農莊種植玫瑰。也許他們比別人錢多一些,也許他們肯在這上面多花時間,或者正好擁有玫瑰所需的土壤和陽光,總之,他們有玫瑰花,而別人沒有。由於人們還沒有轉過神來(Nachdenken),這種情況很長時間沒有引起嫉恨,有人有玫瑰成了一種天賦的必然性,如同佔有美麗或醜陋、理智或愚蠢。但是,玫瑰的主人不斷嫁接,增加並改良玫瑰,終於在其他公民中引起暗暗不滿。一位煽動者用激烈的言詞號召︰我們生來就有擁有玫瑰的權利,如今只有少數人才有玫瑰,必須制止這種盲目的偶然性。另一位煽動者對著群眾叫嚷︰蒙昧的無欲時代已經過去,為更高文明而鬥爭的戰鬥口號是︰如果你要欲求甚麼,就欲求甚麼吧。第三位煽動者從邏輯和植物學角度證明︰由於自身的複制(Vervielfatigung)趨勢,玫瑰必然逐漸累積,以至於少數擁有者諸如埃拉加巴盧斯(Heliogabalus, 羅馬皇帝,218-222年在位——譯注)的客人們在玫瑰叢中窒息,全部擁有物輕而易舉地落入眾人手中。

不過,這種命定的剝奪過程很可能還要簡便、迅速。但這卻決非僅僅是激發眾人的嫉妒、貪婪和貪圖享樂等低下衝動。相反,玫瑰的香味不僅迎合感官(只用鼻子聞它,該多麼可惜!),而且用甜蜜的刺激滲透到我們生命最細微、最遙遠的地方——同樣,在人民的呼聲中,靈魂的最後渴望和最深層的文明思想同人民過於人性的衝動緊密相連。於是,一個革命政黨形成了,與之對立的是擁有玫瑰的保守政黨,他們不僅想保護自己對玫瑰的佔有,而且還想保護現在才意識到的那種誘惑︰擁有某些別人羨慕與渴望的東西。所有這些為一項法律做好了準備,它應該通過某種壟斷手段保障保守派以世襲、繼承和歷史的方式擁有玫瑰。這時,起義終於爆發了,它以平等主義派(Egalisierungspartei)的全面勝利而告終。起義之所以大多以這種方式結束,乃因為該政黨賦予生命的那種道德觀念最終潛入敵方陣營︰社會正義的理想超越了一切利益衝突,他們的外在勝利只是對他們已經贏得的內在勝利的肯定。

於是,和平、平等和幸福終於得以實現。在公民擁有的任何一片最小的土地上,都盛開著玫瑰。同時進行的土地重新分配方案,為每個人創造了同等的種植玫瑰的條件。事物的外在狀態能夠給人提供的一切,以其最公正的恩惠分配方式賦予人們這些條件。但是,這些份額仍然不能像數學方程式一樣對各方均勻分配。無論如何,總有一些人培植玫瑰時手氣更好,另一些人得到的陽光稍稍充足,有的人嫁接的嫩枝更為結實。自然總是出人意料地、無拘無束地干擾人類計劃的對稱性。但在人們看來,接受這些微小的不平等是不可避免的,一如人們承認那些不久前還顯得非常重大、現在卻已經消除的差異。的確,在已經贏得的強力面前,人們事實上對這些無關緊要的數量(quantit negligeable)完全熟視無睹。

但是,現在出現了完全不同的東西,人類靈魂的一種奇怪本性為此憂心忡忡。這種東西深深植根於人類靈魂,分割成日復一日的體驗,以至於唯有在對我們的精神進行數個世紀的深思之後,它才得以確定下來。

因此,靈魂所能感受到的,不過是當下的運動和刺激同過去的運動和刺激之間的差異。
所有這些都以一種迷幻般的形式在靈魂之中回蕩,並且構成了一種背景;
在這種背景下,當下時刻贏得並失去其內容和意義。
因此,假如生命缺少內在差異,以至於人們害怕天堂裏持久的幸福會變成持久的無聊,
那麼,不管在何種高度,以何種深度流淌,對於我們來說,都顯得空洞和無謂。
幾十萬元的損失對於富人來說,並不比窮人丟失幾個塔勒(18世紀還通用的德國銀幣——譯注)不幸多少;
在愛情的萌動階段,偷偷地摸一摸手所帶來的幸福,並不亞於

熱戀階段毫無節制的性交歡愉。我們感受到的並非是生命刺激的絕對的量,
正如我們滿足與匱乏的整體水平並非在於何種高度與深度。
毋寧說,生命的個別實現是因何種差異而相續突顯出來的。
因此,誰若從一種生活水平上升或下降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水平,
在經過短暫的適應期之後,
新的生命水平範圍內的波動與差異,就可以完全一樣的歡樂或悲傷情感來回答,
正如可以用過去狀態中何等強烈或微弱的情感來回答。
我們的靈魂非常類似於精緻的機器人,
它們用一種自動變化的調節來對外在條件的每一次變化作出反應,
它們總是發揮類似的功能。
我們同他人的關係、相對於他們的高度與深度之差異,一旦內化(verinnerlichen)為某種情感,
為了將這些情感相同的量同刺激變動的量聯繫起來,
這些情感便清楚地顯示,我們都是對差異何等敏感、同時又何等富有適應能力的生物。

既然那麼久以來都行得通,現在當然也沒有問題,
但是有一天,適應期結束了。自然用玫瑰的顏色和形式、芳香和魅力的差異顯示,
自己是諸多協調意圖的最終裁決者。
正是這些最細微的差異一方面激起類似的仇恨和嫉妒、相同的傲慢,
另一方面也激起了相同的匱乏感。新一輪尖銳的理論開始糾纏著諸多靈魂︰

為了將人類提升到更高的幸福階段,所有的擁有物又有甚麼用呢?
外在的擁有喚醒了滿足感,假如沒有這種滿足感,擁有物就是一個無核之殼,
一種對牛彈琴。然而,是否並非一切外在的擁有都僅僅以這種方式獲得意義?
對以前那種狀態的總體性反抗,是否另有其因,
而不是因為感受到不平等、匱乏、不公正的苦難?
讓一切停留在舊狀態之下的那些東西,是否因為財物被折騰來、倒騰去而消除乾淨了?
純粹是變幻面具(Maskenwechsel)!

一種可怕的認識開始浮現︰
假如自然將一種不平等感同擁有玫瑰聯繫在一起,正如它將這種感受同匱乏聯繫在一起,
那麼就再也沒有甚麼比玫瑰更無關緊要的了。
幸福與痛苦的根據就在對對象的佔有或不佔有之中,
這恰恰是世界歷史的錯誤。

不!重要的並不在於我是否擁有它,不在於我的感覺是否起決定作用,
而是在於他人是否擁有它。
唯有極其精巧和純粹的靈魂才可能以享受的方式擁有客體;
它是如此的豐富,因而足以依靠自己最本真的內在性來生存,
而不是讓感覺超越靈魂的界限。
但群眾決不會滿足於事物的魅力,而是將自己的刺激同擁有聯繫在一起,

因為鄰居沒有它,並將擁有物同匱乏聯繫在一起,
因為鄰居擁有它。唯有對變化了的佔有物的最初直接印象才可能壓倒相互攀比。

但是,新的水準之間更精細的差異同以前粗略的差異一樣,
立刻就強烈地刺激我們很快便適應的敏感。
外在協調的西西弗斯式辛勞的幻象總一再驅使著我們,
直到自然為這種幻象劃定界限,
直到我們認識到,我們想向外來逃避的那種受苦從內在方面追趕著我們。

我不知道這個神話國度中的公民是否看清、何時看清這一點,
看到革命——總是圍繞著不平等的殘餘——如何頻繁地一再上演。

一個世紀以後,人們或許會知道。
但是,玫瑰繼續生活在自我歡娛的美麗中,以令人歡欣的漠然對抗所有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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